唱“番鬼戏”

27 2024-03

16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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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作者:石帆

海丰城东面的龙山下,有一座天后宫,海丰人管它叫龙山妈祖。天后宫前,有几颗葱郁的榕树,傍着一衣带水的龙津溪,横斜生长着,形成一片浓荫。浓荫下是一条大路。东路一带的农民到县城来,或是从县城回家去,都要打这条路过。而且到了天后宫前,总要停下来坐在榕树下纳凉,或走下溪岸去喝一口碧绿的甜水。这是一处风景幽美的所在。它不但是农民的歇脚地,就是远方游人,也喜欢到这儿来欣赏龙山的景色。月月如此,年年如此,倒把那有来历的美给忘却了。

当三十多年前,有一天,就在这天后宫前的大榕树下面,来了一个人,在这里埋下了第一颗革命的火种。而数年后,竟燃起了东江八十万农民的大暴动!

这里边流传着一段小小的故事:

一九二一年六七月间,有一天,当东路一带的农民从县城回家时,象往时一样,照例成群结伴,在天后宫前的榕树头歇晌,敲着火镰抽烟。慢慢地,大家就互相诉说起世道的艰难,日子的难捱,和那如狼似虎的地主对他们的压迫。

忽然有一个人,从天后宫里走出来。这人生得中等身材,又结实又潇洒。穿一身旧学生装,戴一顶白通帽,手里提着一只留声机,来到榕树下面,也不跟大家打招呼,就坐下来打开箱子,开起留声机来;那悦耳的声音乍听起来,好像在诉说:

“俺农民,命中,不幸,受尽,苦情!……”

农民们从未见过这东西,又这么好听,都唿地一下涌过来,把他团团围住。

他们听了一会,就问他:“这是什么把戏?”

这人拿下通帽,露出向后梳的长头发来,边用手背拭着脸上的汗,笑着回答:“这是番鬼戏。”

唱完一张唱片,那人就问大家:“好听吗?”

农民们都争着回答:“好听!好听!再唱一个!”

那人又换上第二张唱起来,还用手绞着机器把子。

突然,拍地一声,吸引人的音乐煞住了。那人很抱歉地向大家说明:机器坏了,需要回去修理一下,明天再来唱。

可是大家正在兴头上,都不让他走;那人也不想马上离开大家。这时,大家都争着挤过来,掏出烟荷包请他抽烟。那人也就不客气地卷起一支又长又大的烟卷,还学着敲火镰,抽起烟来。就这样,他跟大家谈开了。

那人问大家是哪乡的,农民们回说:都是虎山的农民。那人又看了看空了的箩篓,又问道:“你们挑这些箩篓去干什么?”农民们说:是去县城给地主交租刚回来。

那人再问:“给地主交租,该不该呀?”

农民大部分都说:“应该。”可是有一部分人却说:“不应该!”于是,这两部分人就争辩起来了。

那人站起来,连忙把大家劝住道:“大家先不要争,我唱一个歌你们听听,大家评一评,看有没有道理。”接着他唱道:

隆呀隆,田仔骂田公

田公三顿吃白米;田仔透年磨到死!

隆呀隆,田仔骂田公:

田公所吃大条鱼;田仔所屐大幅旗!……

他还没有唱完,农民们都先嚷起来了,说:“你唱得真有道理!句句说中俺们的苦楚了!”并且学着那人的腔调唱起来。一霎时,大家都会唱了。

那人高兴极了,就又问道:“你们恨地主吗?”

大家说:“经你这么一抓到痛处,都恨死了!就是无奈地主何!”

说话间,大家把他越围越紧了,几乎连风也透不进去。那人给闷得汗流浃背,用手里的通帽不住地扇着,但还是张着嘴巴喘着热气说:“呵呀,请闪开条缝儿,让我透透气吧!”

大家一听,都笑着让开了些。那人也就继续说下去道:“怎么没奈地主何?你们看,如果我是一个地主佬,今天给你们这么一包围,准没命了!只要你们一齐动手,一人把地主捏一下,地主连骨头也粉碎了!”

大家都觉得他说得很有意思,仍要他再说下去。于是,他站上榕树头的高处,扬起了一条胳膊,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大家,就象放倒黄河一般,滔滔不绝地宣传起“打倒地主分田地”的道理来。刚到这榕树下来的农民,也都不由得停了下来听他讲。一霎时,就聚得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了。

看看日斜西山,农民们要回去了。临分手时,大家都来问他:明天什么时候到这儿唱“番鬼戏”?那人告诉大家,不用等到明天,今晚他就要到虎山去唱给大家听。可是大家都摇摇头,表示不相信。

那人拿起一叠唱片,放进一个农民的箩里,说:“这样,你们就相信了!”说罢,戴上通帽,提着留声机箱子,扬长而去。

他走后,农民们才互相问着:“这人是谁呀?”

一个农民说:“我认得他,他到俺们的乡里去过好几次,大家都说他是个收捐的,谁也不去理睬他!”

一个农民说:“我也认得他,他是攀佬的孙子湃舍,一个金枝玉叶的少爷!”

一个农民说:“听说他还在衙门里做官哩!一世做官,九世做牛!他干嘛来对俺们卖膏药呢?”

当下,大家都议论不休。

这时,有一个农民嚷道:“俺们何必去管他是做官佬,还是乞丐儿!他既然替穷人说话,可见他也有穷人的心肠!”

他们一路回家,嘴里还是不停地谈论着。

究竟,这个陌生人是谁呢?

原来,这个潇洒的青年人,果然就是农民领袖彭湃!他自从离开教育局以后,就到附近的乡村宣传革命的道理。虽然吃过不少苦头,碰过无数钉子;但他还是用各种各样的办法,向农民进行宣传。唱留声机是他才采用的新办法。

这晚,彭湃果真来到虎山,给他们唱“番鬼戏”了。

隔不了多久,海陆丰第一个农会就在此地诞生了。会址就设在龙山下的天后宫里。组织起来的农民常到榕树下,来听彭湃讲授对付地主佬的本领。

革命的火,越烧越红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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